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估算:方法、進展與展望
中國網/中國發展門戶網訊 算力作為集信息計算、網絡運載、數據存儲于一體的新型生產力,正深度重塑全球競爭格局與經濟發展模式,成為提升國家戰略競爭力、推動高質量發展及重構創新生態系統的核心要素。隨著全球算力需求持續攀升,尤其是對高性能計算資源的需求呈現爆炸性增長,算力基礎設施愈加受到廣泛關注。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加快新型基礎設施建設,加強戰略布局,加快建設高速泛在、天地一體、云網融合、智能敏捷、綠色低碳、安全可控的智能化綜合性數字信息基礎設施,打通經濟社會發展的信息‘大動脈’”。2024年政府工作報告亦強調,要適度超前建設數字基礎設施,加快形成全國一體化算力體系,培育算力產業生態。自2022年“東數西算”工程啟動以來,至2023年發布《算力基礎設施高質量發展行動計劃》,再到2024年出臺《國家數據基礎設施建設指引》,我國對算力基礎設施建設的重視和政策支持不斷增強,推動其邁入高速發展階段。
在制度規范與安全體系保障下,算力基礎設施已形成供給、調控和應用三層次架構(圖1)。供給層,承載通用、智能和超算算力并向上提供資源支持;調控層,通過動態調度與精細化管理實現算力資源的高效分配;應用層,面向基礎設施保障、行業協同與智能生態構建等多場景應用,滿足多領域需求。

圖1 算力基礎設施的供需體系
研究背景與動因
算力基礎設施不僅為產業數字化轉型提供支撐,同時也間接推動綠色轉型和碳減排進程。一方面,算力驅動的新技術在海量數據處理上具有效率優勢,可優化資源配置、提升能效并降低能耗,為低碳發展提供支撐。研究預測,至2060年,人工智能技術將貢獻至少70%的全球減碳量,累計減排超350×108 t。另一方面,算力基礎設施亦具備通過系統治理與資源統籌實現減排的潛力。例如,“東數西算”工程下的數據中心碳減排效益最高可達0.365 kg CO2e/(kW·h),其傳輸過程中的額外碳排放量相較于因其工作負載轉移帶來的減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傮w來看,算力基礎設施已成為兼具經濟賦能與綠色轉型雙重價值的戰略性基礎設施,但隨之而來的能耗與環境壓力同樣快速上升。
算力基礎設施自身的碳排放亦不容小覷。其穩健運行高度依賴持續電力供給,本質上是電力向算力的高效轉化;由此,算力競爭逐步從芯片技術延伸至電力資源的深度博弈。在我國火力發電仍占主體的背景下,算力基礎設施作為高能耗載體,其建設與運營均不可避免地加重環境負擔。例如,建設階段的材料生產與設備制造產生直接碳排放;運營階段則以外購電力消耗構成的間接排放為主,占比近90%,來源包括信息技術(IT)設備、制冷系統、配電設施等的能耗,以及備用電源運行和天然氣使用所致的附加排放。國際能源署(IEA)預測,全球數據中心電力消耗將由2024年的415 TW·h激增至2030年的945 TW·h,碳排放量將由1.8×108 t攀升至2035年的3×108 t,中國在其中占據第二大份額;到2030年,數據中心對全球電力需求增長的貢獻預計達到10%,成為碳排放增速最快的領域之一。
關于算力賦能對碳排放的總體影響,尤其是其是否加劇或減少碳排放,學界與業界尚存分歧。一方面,有研究指出算力基礎設施的快速擴張將加劇能耗,威脅減排目標,IEA甚至預測2026年全球數據中心能耗可能翻倍。另一方面,樂觀觀點則認為算力賦能帶來的減排潛力將超過其直接碳足跡,主張需綜合評估其能源消耗與能效,以全面理解其環境影響。因此,亟待構建“評估—優化—協同”三位一體的研究框架,通過數據治理、方法革新與協同機制破解碳核算的局限,為精準碳中和路徑規劃提供支撐。
然而,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的量化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面臨統一口徑缺失、數據分散及標準化不足、估算方法多樣化以及算力異地使用引發的跨域碳排放等難題,直接量化其排放與間接減排效應仍存較大挑戰?;诖?,本文在系統梳理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估算研究現狀的基礎上,對比分析不同方法的適用場景與局限,探討其優勢與不足,總結相關研究進展,并提出未來優化框架,以期為完善碳排放評估體系提供理論支撐與方法論參考。
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估算方法概述
在探討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估算方法之前,需厘清其內涵和邊界。算力基礎設施通常指通過算力中心等設施,提供信息計算、網絡運載和數據存儲等多種能力的新型生產力系統。根據學術界和政策文件,算力基礎設施的定義存在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定義聚焦算力資源供給,包括底層設施、算力資源、管理平臺和應用服務等,涵蓋超算中心、數據中心和智算中心等多樣化體系,強調計算資源的靜態供給能力;廣義定義則延伸至融算力生產、算力傳輸和IT能力服務為一體的ICT(信息與通信技術)服務體系。國家相關政策文件,如《算力基礎設施高質量發展行動計劃》和《國家數據基礎設施建設指引》分別明確指出,算力基礎設施是新型信息基礎設施和數字基礎設施的重要組成部分。
不同定義下的邊界劃定直接影響碳排放估算的維度與方法選擇。狹義視角通常聚焦于數據中心等具體設施,主要采用生命周期評價法和排放因子法等進行能耗與碳排放分析;廣義視角則需覆蓋從算力資源供給到傳輸再到應用服務的全鏈條碳足跡,涉及更復雜的數據整合與方法論組合。
鑒于各方法在適用性與數據需求上的差異,本文將基于狹義與廣義算力基礎設施的劃分,結合具體應用場景展開討論。
狹義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估算
狹義的碳排放估算方法聚焦物理設施的全生命周期,核心在于通過工程技術手段精確追蹤碳排放的物質流與能量流。依據《溫室氣體核算體系》,算力基礎設施的碳排放可分為直接排放與間接排放兩類。作為能耗密集型產業,算力基礎設施的運營模式顯著區別于傳統企業生產制造流程,幾乎不涉及固定或移動燃燒等直接排放。僅儲能系統備用電源燃燒、制冷設備和空調系統釋放的氫氟碳化物(HFCs)等構成少量直接碳排放。相比之下,其間接排放更為顯著,包括外購能源排放、建設階段外購原料及其完整鏈條生命周期排放(不含外購電力使用部分)。
由于算力基礎設施高度依賴電力,其間接碳排放在全生命周期中占據絕對主導地位。按照全生命周期的框架,算力基礎設施的間接碳排放可劃分為建設施工、運營和更新報廢3個階段(圖2)。建設階段,碳排放主要源于建材生產、設備購置與運輸;運營階段,因IT與暖通設備大量消耗外購電力,成為碳排放核心來源;更新報廢階段,排放相對較小,通常不作為重點排放源?,F有研究多聚焦建設與運營階段,其中建設階段碳排放量在規模確定后相對固定,而運營階段因電力消耗持續積累,成為碳排放估算的關鍵環節。

圖2 算力基礎設施生命周期各階段碳排放
生命周期評價法
生命周期評價法(LCA)被廣泛用于評估算力基礎設施項目全生命周期內的能源消耗及環境影響。該方法通過明確研究目標與界定系統邊界,收集各階段的能耗與物料投入數據,據此量化系統或服務供給的碳排放量。
在此基礎上,混合生命周期評價法(HLCA)整合過程生命周期評價法(PLCA)與經濟投入產出生命周期評價法(EIO-LCA)的優勢,更適配算力系統的復雜排放結構。PLCA擅長追蹤直接排放,但受限于數據完整性和系統邊界;EIO-LCA借助投入產出表捕捉上游產業鏈的間接碳排放,尤其適用于外購電力消耗的排放核算,但存在部門聚合誤差和時間滯后;HLCA則融合二者優勢,構建可溯源與不可溯源碳源并行的排放清單,在消除截斷誤差和提升排放溯源適應性上顯著優于傳統LCA。
盡管LCA的方法論靈活性較強,可用于建設階段碳排放的分階段量化、設施運營及設備報廢分析,其應用仍受限于高顆粒度數據需求、行業標準缺失和算力服務彈性擴展難以刻畫等問題。當前,LCA多用于具有明確物理邊界的單設施分析,難以滿足算力基礎設施在動態、多區域和跨域調度場景下的碳排放估算需求。
排放因子法
排放因子法(CEF)作為碳排放核算的經典方法之一,基于能源消耗量與碳排放量之間的線性關系,為算力基礎設施運營階段的間接碳排放評估提供簡化量化工具。
其應用一般包括3個步驟:識別服務器集群、冷卻系統等主要耗能設備并獲取其電力消耗數據;依據設備所在區域排放因子及綠色電力抵扣比例進行修正;匯總各設備碳排放量得出總量。例如,在大模型訓練場景中,根據GPU(圖形處理單元)集群的峰值功耗、負載率及訓練時長計算總耗電量,再結合地區年均排放因子完成核算。為提升適用性,研究者還引入蒙特卡羅模擬量化參數不確定性,并擴展至省級估算;開發基于CEF的情景分析工具,通過設定能效提升、綠電滲透率與碳捕集技術普及率等變量,推演碳中和路徑下的排放趨勢。
CEF具有數據要求低、計算效率高等優勢,適用于數據受限或需動態監測情景下的快速核算。然而,其精度不及LCA,且高度依賴排放因子的時空代表性,難以覆蓋設備制造等隱含排放;同時,關鍵參數常受商業保密限制,制約實際可操作性。
廣義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估算
廣義的碳排放估算方法突破傳統工程視角,將算力基礎設施置于宏觀社會經濟系統考察,相較于狹義路徑更強調刻畫行業層面的廣泛效應。盡管兩者在方法論上存在交集,如LCA亦適用于信號傳輸過程的碳排放評估,但二者在研究視角與適用范圍上存在顯著差異,因而本文聚焦宏觀維度的廣義估算方法,以明晰其在環境影響評估中與狹義方法的差異。
廣義算力基礎設施的碳排放估算多采用時間序列分析、非參數建模等計量經濟學工具,以揭示產業發展與環境變化之間的量化關系及動態機制。例如,采用動態最小二乘法(DOLS)識別ICT指標與碳排放的因果關系;廣義矩陣法支持多變量綜合評估;國際期貨綜合評估系統(IFs)刻畫ICT對能源體系與碳排放的長期影響路徑;局部線性虛擬變量估計(LLDVE)和矩分位數回歸(MM-QR)解決變量間非線性與異質性問題;環境庫茲涅茨曲線(EKC)框架揭示ICT發展與碳排放的非線性轉折關系。
廣義碳排放估算方法的優勢在于可系統地評估算力基礎設施對碳排放的整體影響,為趨勢研判和模式識別提供依據,并揭示國家間碳排放控制差異及減排潛力,為國際合作與戰略制定提供參考。然而,其局限在于對行業內部不同技術路徑或設施類型的刻畫不足,加之高度依賴完整且高質量的宏觀數據,數據缺失或失真將直接影響評估的精度與時效性。
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估算進展
目前,學術界圍繞算力基礎設施與碳排放的關系已形成多維度研究格局,主要集中在宏觀(即ICT行業層面)與微觀(技術應用層面)的雙重影響機制。然而,該領域研究仍存顯著爭議,核心分歧在于算力基礎設施的環境影響能否通過其賦能效應實現凈減排。
早期Romm的研究將1996—1999年美國能源強度下降歸因于互聯網經濟擴張,以此揭示算力基礎設施與可持續發展的潛在關聯。此后,相關研究逐漸分化為兩類相反觀點:一方認為算力基礎設施的快速擴展將加劇碳排放壓力;另一方則認為其賦能減排潛力遠超自身碳足跡。例如,“東數西算”工程通過將東部算力需求有序引導至西部地區,利用可再生能源優勢和氣候條件,實現顯著減排效益。研究表明,在綜合考慮可再生能源占比、氣候因素和傳輸排放后,其工作負載轉移所實現的碳減排效益遠高于傳輸產生的額外排放。
綜上,算力基礎設施的碳排放問題不僅涉及直接能耗,其賦能效應所產生的間接減排同樣不容忽視。因此,在評估其環境影響時,應綜合考慮直接和間接效應。Coroama和Hilty指出,應結合ICT能源消耗與能源效率,以全面評估其凈能源效應?;诖?,本文將從碳排放核算與碳減排潛力評估兩方面系統梳理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估算的研究進展。
碳排放核算研究進展
基于既有研究,算力基礎設施的碳足跡呈現復雜的三維特征,具體表現在行業增長趨勢、新興技術應用和人工智能(AI)模型3個關鍵維度。
行業增長趨勢維度。從ICT行業整體發展來看,2012—2017年全球ICT部門碳排放量增長達61%,成為增幅最高的產業之一,數據中心和5G通信基站是主要增量來源。瑞典松茲瓦爾的數據中心通過LCA明確并量化其環境負擔。研究表明,相較于個人計算終端,IT碳足跡增長達54%,運營階段對氣候變化的影響是前者的2.03倍。值得注意的是,IT硬件經濟壽命周期縮短導致設備更替加速,數據中心的嵌入式排放在總排放量中占比高達33%(生命周期系統邊界涵蓋原材料開采、制造運輸及報廢處理階段)。
新興技術應用維度。區塊鏈等新興技術對算力的高強度需求帶來顯著環境成本。例如,單筆比特幣交易的碳排量高達590 kg CO2,其全球能源消耗在2015—2023年期間增長34倍,達145 TW·h。Emmenegger對瑞士UMTS網絡通信架構的能量代謝分析表明,移動終端間1 Gbit的信息傳輸需消耗800 MJ一次性不可再生能源當量,并伴隨產生約25 kg碳排放。此外,5G通信網絡的規?;渴鹨鄮盹@著環境壓力。Li等基于數據驅動模型測算,5G通信基站每日新增碳排放達178 t,主要源于基站設備生產與運行冷卻能耗。
人工智能模型維度。新興技術的廣泛應用高度依賴大模型,其訓練帶來的碳足跡已成為研究焦點。例如,GPT-3模型訓練產生約552 t CO2e;BLOOM模型訓練直接排放約24.7 t CO2e,全生命周期排放量達50.5 t。另一項研究估算,大型語言模型訓練的碳足跡約300 t,相當于125次紐約至北京的航班。在評估AI大模型對環境影響的綜合碳足跡時,其推理階段的邊際排放亦不容忽視。ChatGPT單次查詢產生的碳排放約0.382 g,若計入模型月度再訓練,碳成本將升至2.2 g;BLOOM單次查詢總排放約1.6 g,其中1.47 g源于實時計算。
當前AI領域呈現顯著的“紅色AI”(Red AI)趨勢,即在“規模法則”驅動下,過度追求模型參數量級與計算精度導致邊際能效急劇下降。研究表明,當參數量從1億增至1750億時,訓練能耗增長達2個數量級,而性能提升卻極為有限。若此趨勢持續,預計到2030年,AI數據中心電力需求將增長165%,造成能耗劇增與溫室氣體排放的不可逆擴張,引發不可逆的氣候變化風險。
通過產業與AI大模型訓練的碳排放對比,可揭示碳排放問題的復雜性。如圖3所示,以2020年為基期,選取2030年與2035年2個預測錨點年(不同來源口徑):傳統高耗能產業(如能源和制造業)受技術升級和政策調控影響,排放增速放緩甚至下降,而數字化產業(如數據中心和云計算)因算力需求激增而顯著上升。圖4進一步從技術路徑角度說明,AI大模型訓練的碳排放差異取決于模型規模、硬件能效及能源結構。同等參數規模下,使用可再生能源訓練的模型碳排放可較依賴化石能源的模型降低60%以上。綜合可知,碳排放問題需同時關注宏觀產業結構轉型與微觀技術優化:前者依賴政策引導實現產業低碳化,后者則需綠色算力技術持續突破,二者協同方能支撐全球減排目標。

圖3 算力相關產業年度碳排放
展示與算力供給和服務直接相關部門的年度碳排放變化,反映在政策與技術演進背景下,伴隨算力需求增長所呈現的排放規模與趨勢;所選對象基于其對算力體系的支撐作用,代表算力基礎設施在年度層面的排放特征

圖4 典型AI大模型單次訓練運行階段碳排放
選取具有不同特征的代表性模型,依據各AI大模型單次完整預訓練階段的電力消耗估算運行期碳排放,用于對比不同模型特征下的訓練排放差異,揭示算力活動在微觀層面的能耗特征
碳減排潛力研究進展
算力基礎設施的碳減排能力不僅體現在運行過程中的能效優化,也逐步延伸至行業協同與城市系統層面。為系統梳理其多層次的減排機制,本文從3個層級展開分析:微觀層面的技術創新與能效優化機制;中觀層面的產業數字化轉型與結構性減排路徑;宏觀層面的城市系統協同與區域差異效應。
直接減排機制:技術進步與能源結構優化
算力基礎設施運行高度依賴于外購電力,其碳排放水平主要由區域電網的能源結構與設施能效共同決定。核心影響因素可歸結為所處區域電網的清潔化程度和設施運行的單位能耗水平。
基于此,運行端的減排路徑主要包括2類:技術端的節能提效持續降低設施碳強度。近年來,液冷系統、模塊化部署、能效監測及功率利用效率(PUE)優化等手段的應用,使單位能耗穩步下降并形成持續減排效應。全球范圍內,盡管2010—2018年數據中心工作負載增長超550%,但得益于云化架構與虛擬化技術的廣泛部署,總能耗僅增長約6%,表明底層技術進步有效抑制了能耗增長。部署策略的結構性優化進一步拓展減排空間?!皷|數西算”工程通過將高負載任務遷移至能源結構更清潔、冷卻條件更優的西部地區,在提升資源利用效率的同時有效降低了單位能耗和碳排放。測算結果顯示,其單位碳排放水平可降至0.365 kg CO2e/(kW·h),在最優情形下上限為0.6885 kg CO2e/(kW·h)。
總體來看,隨著我國電力結構持續向非化石能源轉型,疊加節能技術方案的迭代演進,算力基礎設施單位算力碳排放水平有望進一步下降。多路徑協同下,其運行端碳排放增長趨勢有望逐步放緩,并具備進入平臺期乃至下降通道的技術與物理基礎。當前,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量雖仍呈上升態勢,但在全球碳排放總量中占比并不顯著。國際能源署預測,至2030年ICT行業碳排放占比將降至不足2%。這表明該領域排放規模尚未構成全球氣候戰略的主導壓力,其可控性與可替代性遠高于傳統高碳行業,具備轉型為“高賦能、低碳排”基礎設施的潛力。
間接賦能減排機制:跨行業應用與結構性減排路徑
微觀層面:技術創新驅動的算力賦能減排機制。算力賦能的新興技術在碳減排方面展現出巨大潛力。2018年,移動互聯網技術助力全球溫室氣體減排約21.35×108 t,其賦能系數(減排量/自身排放)達10∶1;云計算技術依托資源虛擬化與負載均衡,2020年實現相當于減少2600萬輛汽油車年排放量或3.9×1011 km行駛里程的減排效益,碳影響超出特斯拉電動汽車總和的15倍。AI技術同樣展現出高效能減排能力,模型依托大數據分析學習模擬并優化人類活動。以出版業為例,AI文本生成產生的碳排放量僅為人類創作者的1/1500—1/130;AI插圖系統在圖像處理方面亦表現出色,處理每張圖像產生的碳排放量僅為人類設計師的1/310—1/290倍。未來10年,ICT技術可通過賦能其他行業減少約20%的全球碳排放量(圖5)。至2030年,ICT賦能的行業減排總量有望達12×109 t,數字技術對社會總體減排貢獻預計將達到12%—22%。其中,僅AI技術的有效運用就能削減大氣中5%—10% CO2累積量,約2.6×109—5.3×109 t。

圖5 2030年算力賦能碳減排潛力區間
不同技術與行業的碳減排潛力以區間形式展示,區間范圍來源于多篇公開研究與機構報告的估算結果,用以反映不同研究口徑下的潛力差異
中觀層面:產業數字化轉型下的結構性減排路徑。算力賦能通過推動技術創新和綠色發展,展現出雙重驅動潛力。綠色創新的減排成效已在多個領域得到驗證。依托產業結構優化、信息基礎設施建設和綠色技術引導,算力賦能有效抑制碳排放增長,且在大城市及技術領先地區尤為顯著。在交通運輸領域,該行業僅占全球最終能源需求的1/3卻貢獻了約23%的年度溫室氣體排放,而數字技術的應用顯著提升能源利用效率并降低維護成本。例如,車聯網定制公交有效縮短通勤時間,半個月內促使700余名駕車者轉向公共交通,減少單程碳排放1.27 t;智能信息控制的慢阻交通技術有效優化城市主要道路交叉口的通行效率,使大城市年度碳排放減少至少4.16×104 t,相當于消除1.4萬輛私家車的年排放量。在工業領域,數字技術創新的環境治理效應表現為“研發端擴散—生產端升級”的雙重作用機制:一方面,綠色技術研發的創新擴散提升污染治理效能;另一方面,智能化管理重構產業運行模式。隨著算力技術與工業場景的深度融合,AI技術驅動著生產流程精準化控制與產業鏈現代化轉型,并通過智能制造體系的構建加速清潔生產設備的迭代更新。這種技術賦能與產業變革協同演進,使得工業智能化水平呈現指數級躍升,進而通過工藝優化、能耗監控和排放溯源等維度,形成覆蓋生產全鏈條的系統性解決方案。在此過程中,工業能源利用效率顯著提升,形成貫穿生產全周期的碳減排技術路徑。二者協同作用,使工業智能化成為提升能源效率與降低碳排放的關鍵驅動力。例如,工業機器人作為算力賦能的典型代表,通過提高生產和能源效率來實現協同減排。在制造業中,智能化應用使產品研發周期縮短20.7%,生產效率提升34.8%,碳排放減少21.2%。
宏觀層面:城市系統協同的整體減排效應。從系統尺度看,算力基礎設施正通過推動企業、居民與政府的數字化轉型,重塑城市能源消費結構與碳排放模式。實證研究表明,算力基礎設施對城市碳排放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且該效應隨時間推移持續增強。例如,基于GTWR模型的測算結果顯示,基礎設施發展水平每提高1%,可平均降低城市碳排放強度約0.28%,且該效應在中西部地區更為顯著。區域異質性進一步發現,基礎設施的空間擴散正促進不同地區碳減排效應的趨同,體現出數字化發展對區域低碳轉型的協同作用。同時,在資源稟賦復雜的地區,算力基礎設施的減排效應表現出一定的滯后性或約束特征?;凇皩拵е袊痹圏c政策的準自然實驗研究發現,資源型城市受碳鎖定效應影響,短期內難以直接實現減排。但伴隨著技術滲透帶動產業結構升級、人力資本集聚與綠色創新擴散,資源型城市的碳排放效率最終得到顯著提升。這一結果表明,算力基礎設施的減排路徑存在顯著的區域差異,且受地方治理能力、要素結構與產業基礎等多重因素共同制約。
因此,算力基礎設施的碳減排潛力不僅體現在微觀層面的能效優化與行業賦能上,更體現在其與城市系統形成的結構性協同中。尤其在非資源型、產業結構重型化的城市中,算力建設可成為打破碳慣性的關鍵杠桿,為城市低碳轉型提供內生動力。隨著算力基礎設施與城市治理機制的深度融合,其結構性減排效應有望在更大空間尺度上顯現,成為推動城市層面減碳的重要力量。
研究展望
對現有研究的系統梳理發現,盡管算力基礎設施碳排放評估已取得階段性進展,但在系統性、動態性與協同性層面仍面臨三重瓶頸,制約該領域進一步突破。既有成果多聚焦于運營階段直接碳排放的靜態核算,缺乏對設備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跡溯源,難以貫通全生命周期各階段的評價鏈條;研究視角過度聚焦供給端的排放計量,忽視了算力基座通過技術賦能為其他產業帶來的系統性減排潛力;評估模型普遍缺乏對能源結構轉型速率與技術創新擴散的動態響應機制,難以支撐具有科學性與可操作性的碳中和路徑規劃?;诖?,未來研究應著力構建“優化-評估-協同”三位一體的研究框架(圖6),并從以下3個維度重點推進。

圖6 “優化—評估—協同”三位一體的研究框架
數據治理體系優化:釋放算力基座系統性減排潛能?,F有研究對算力基座賦能其他產業的系統性減排潛力尚缺乏量化分析,根源在于跨行業數據壁壘與治理框架缺失。為突破這一瓶頸,建議通過三層次架構實現數據生態重構:制度層面,建議建立以工信部門為主導的算力碳排放數據標準體系及碳核算制度框架,聚焦能耗強度、PUE、碳源構成與電力結構等關鍵指標,形成覆蓋采集、脫敏、共享的全流程標準。通過立法明確數據確權機制與安全邊界,并推動將數據納入《綠色數據中心評價規范》《碳排放核算指南》等標準體系更新,強化政策約束。技術層面,依托“東數西算”工程,試點建設區域級算力碳數據共享平臺,采用區塊鏈與零知識證明技術實現敏感數據可信計算,保障隱私保護與碳審計雙向合規。方法層面,借鑒國家基礎學科公共科學數據中心實踐經驗,在可管理框架下,基于G-FAIR原則(可發現、可訪問、可互操作、可重用)構建數據服務體系,以分級授權與區塊鏈存證技術推動碳數據的標準化歸集與跨場景復用。
評估方法學革新:破解全生命周期碳足跡核算的桎梏?,F有研究在算力設備全生命周期碳核算中存在顯著局限,導致評估結果片面。未來應構建動態可擴展的碳核算體系,以提升碳流追蹤的完整性與政策適配性。具體路徑包括:靜態核算維度,整合LCA與物質流分析(MFA)模型,融合供應鏈溯源數據與實時監測數據,實現全鏈條碳流建模。動態預測維度,引入技術成熟度(TRL)修正因子與情景模擬方法,分析不同清潔能源滲透率(30%—100%)、液冷技術普及度(40%—90%)等情境下的碳足跡變化,識別低碳擴散臨界點。價值映射維度,構建新興技術如浸沒式冷卻、余熱回收等的碳效益預測模型,結合海底數據中心等案例建立跨周期碳流模型,量化其原材料環節的碳排放增量與運營階段的碳抵消關系。為推動結果應用,可在綠色數據中心評級、財政獎補、碳資產核定等政策環節嵌入核算模型結果,提升其在資源配置與決策支持中的作用。
協同治理機制構建:增強碳中和路徑的動態適應性?,F有評估模型對能源結構轉型與技術擴散的動態響應能力不足,導致碳中和路徑規劃缺乏科學性與可操作性。為破解“算力擴張-碳排放”悖論,需建立“價格信號引導→系統優化→制度約束”的多尺度協同機制:微觀層面,推行算力碳標簽制度,基于算力碳效因子(CTF)實施梯度電價政策,建立融合PUE、CUE(碳利用效率)、RER(可再生能源占比)的“綠色算力效能指數”,推動碳績效標準化對標。中觀層面,開發區域算力-能源-排放一體化調度平臺,結合計算負載遷移機制與可再生能源出力預測,探索“算力碳預算-配額交易”機制在區域資源調節中的作用,形成算力與能源的動態適配機制。宏觀層面,將算力碳匯納入國家MRV(可測量、可報告、可核查)體系,建設“算力碳預算”模擬交易平臺,形成與碳市場互補的配額調節機制。通過系統設計,打通“價格信號引導—資源配置優化—制度規則約束”的政策鏈條,實現從高排放基礎設施向“凈減排基礎設施”的轉型,為“減大于排”提供治理機制支撐。
(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