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起國際大科學計劃的路徑、問題及對策研究
中國網/中國發展門戶網訊 大科學計劃肩負著匯聚全球創新資源、建設世界科學中心、推動地區高質量發展的使命,有助于推動國內尖端科技創新,吸納全球頂尖人才和技術,以提升中國科技在全球的話語權和影響力。截至目前,我國已經參與的國際大科學計劃有20余項,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具備了牽頭組織大科學計劃的能力。據不完全統計,現階段世界各國發起的大科學計劃約61項,由我國牽頭發起并運行的計劃項目約10項,無論是在參與主體的范圍,還是在科學影響力方面,都尚未達到高質量要求,也與我國科技大國的地位不相匹配,更與科技強國、科技自立自強的戰略目標存在一定差距。因此,深入分析國際上大科學計劃發起的關鍵要素和趨勢,對我國更好地發起大科學計劃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
國內外關于大科學計劃的研究現狀
“大科學”(Big Science)這一概念首次由美國總統科學顧問Weinberg和美國物理學家普賴斯提出。大科學一般具有多學科、多目標、多主體、多要素等特點。由于其復雜程度、經濟成本、實施難度、協同創新的多元性等都超出一國之力,往往需要通過國際科技合作來組織實施。當前,對于何謂大科學計劃或大科學工程,尚未有統一的概念。
本文以“大科學計劃”“大科學工程”“big science project”“large-scale scientific facility”為關鍵詞,搜集中國知網(CNKI)、Web of Science上相關文獻約265篇,通過CiteSpace軟件分析當前國內學界關于國際大科學計劃的研究熱點和趨勢(圖1)。自2018年國務院印發《積極牽頭組織國際大科學計劃和大科學工程方案》后,國內關于大科學計劃的研究逐漸聚焦于大科學計劃的管理模式、運行機制及戰略規劃等方面。從選題領域來看,國內大科學計劃更聚焦于物理、地球科學、生命科學等領域;就參與方式而言,主要分為科學家之間的個人合作、不同科研機構之間的對等合作、政府部門之間的合作。在組織模式上,大科學計劃可以分為集權式、分權式和混合式。從大科學發起的動力機制和運行模式角度上,美國大科學計劃采用的是在發達的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多元主體,以及自主推動為主、國家扶持為輔的形式;中國則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的二元主體和政府推動形式。在評估機制方面,根據國外經驗,形成了內部評價(第一方評價和第二方評價)與第三方評價相結合,二者相互獨立又相互支撐的綜合評價模式。其中,第一方評價是指由執行方自行組織的評價,第二方評價是指由執行方的相關方(上級機關、下級部門等)組織的評價,第三方評價是指由獨立于執行方之外的第三方組織的評價。

近年來,隨著互聯網、大數據的發展,國外大科學計劃的研究更多聚焦于大科學項目平臺的數據共享和管理、大科學計劃的組織策略、解決項目內外部環境的矛盾沖突等話題(圖2)。在大數據運用上,國外學者通過INSPIRE、NSF Award Search、項目官網、NIH RePORT和Microsoft Academic Graph等搜集相關數據,運用可視化透視圖分析大型科學項目的動態變化,展示了國際大科學計劃團隊規模的增長和國際化的具體情況。從大科學計劃的組織策略方面,國外較為典型的是運用分割研究基礎設施、引入層級治理因素、實施標準與標準化3種策略,建立正式的決策監察機制,以應對大科學項目組織的復雜性。另外,在研究大科學計劃內外部環境的矛盾沖突上,國外也形成了關于沖突形成機制的模型,對國內大科學計劃的順利實施有一定借鑒意義。

總體而言,國內外對大科學計劃的研究處于不同的階段,國外對大科學計劃的研究隨著科技、經濟、社會環境的改變而改變,國內對于大科學計劃的研究更多聚焦于發起的管理模式、評價機制等內容,部分原因在于近年來我國出臺了鼓勵大科學計劃的諸多政策,學術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政策的驅動,更多聚焦于發起大科學計劃的管理制度等內容。上述研究為本研究的開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然而,當前我國牽頭發起的眾多國際大科學計劃培育緩慢、發展艱難,相關研究缺乏對大科學計劃基本內涵及類型的分析,對于成功組織大科學計劃應當具備的關鍵要素及路徑缺乏“全景分析”。因此,本文通過對國際大科學計劃進行多案例、廣角度、深層次分析,梳理出國際大科學計劃類型、發起的一般路徑和關鍵要素,探討我國發起大科學計劃面臨的問題及挑戰,并研究提出對策建議。
大科學計劃的概念及類型厘定
根據相關文獻綜述及總結,本研究認為大科學計劃是為了在科學技術前沿取得重大突破,解決社會發展和全球性問題而發起的長期、國際性、跨學科的大型科研項目,其主要特征為投資強度大、多學科交叉、實驗設備昂貴且復雜、研究目標宏大、組織化程度高、依賴國際合作等。其往往需要政府或大型機構投入巨額資金,建設先進的實驗設施。研究周期較長、涉及多個學科的大科學計劃一般由多個國家、研究機構和科學家共同參與,且與國家科技戰略和社會需求緊密結合,影響科技、經濟和社會發展。根據裝置和項目科學目標的差異,本研究將大科學計劃分為需要巨額投資建造、運行和維護大型研究設施的“工程式”大科學計劃,以及依賴于強大的數據處理能力和網絡基礎設施、相對分散實施研究的“分布式”大科學計劃2類(表1)。
從發起主體的角度看,可將大科學計劃分為單一國家發起、多國聯合發起、國際組織發起共3種類型。單一國家發起的大科學計劃,通常指由一個國家主導,由發起國擔任領導角色和承擔主要責任的科學研究項目,展示單一國家在特定科學領域的領導力和科研能力,同時為促進國際科學合作和技術交流、吸引多國參與奠定基礎,典型的如中國探月工程(CLEP)。多國聯合發起的大科學計劃,指的是由多個國家或地區聯合發起,通常涉及多學科交叉、需要巨額投資,以及復雜的實驗設施,旨在解決全球性問題、推動科學前沿發展的科學研究項目。這些計劃往往超出單一國家的能力范圍,需要通過國際科技創新合作來實現,如人類基因組計劃(HGP)。國際組織發起的大科學計劃,指由國際組織領導,通過聚集全球優勢資源,旨在解決全球性、緊迫性的重大科學問題,推動科學問題解決的綜合性研究項目。國際組織發起的大科學計劃,包括政府間國際組織發起的,如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發起的國際永久森林監測計劃(IPFMPP),非政府間國際組織發起的,如國際科學理事會主導發起的災害風險綜合研究計劃(IRDR),以及政府間國際組織和非政府間國際組織聯合發起的,如世界氣候研究計劃(WCRP)是由世界氣象組織(WMO)、國際科學理事會(ISC)和聯合國政府間海洋學委員會(IOC)聯合發起的。國際組織通常在國際影響力、聚集全球優勢科研資源(如設備、人才、資金)、全球性的科研網絡、推動數據和成果全球共享等方面更有優勢。

發起大科學計劃的一般路徑及關鍵要素
發起大科學計劃的一般路徑
大科學計劃一般包括培育、發起、實施和終止4個階段。大科學計劃往往由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學者或科研機構、大學、國際組織來發起或推動,政府給予相關的政策支持(圖3)。
培育階段。發起方處于一個開放和探索的階段,對于計劃的具體方向和目標尚未完全明確。需要開展廣泛的討論,隨著對話的深入和合作的逐步建立,最終形成一個清晰的、共同認可的科學計劃框架及路線圖。在此階段應當考慮的關鍵問題及要素包括:大科學計劃和工程須符合國家的長期發展要求、考慮國家的科研基礎、設施條件及人才儲備,考量項目的潛在風險,以及利益相關方。培育階段具體包括以下內容:戰略規劃和優先領域的確定。立足發起方優勢特色領域,考慮國家或本地區的科研基礎、設施條件、人才儲備等因素,確保所選領域既符合國家的長遠利益,又能夠適應科技發展的需要,同時具備國際合作的潛力和靈活性??茖W目標的凝練及選題。根據實施條件成熟度和人力財力保障等情況,凝練選擇具有重大科學目標和合作潛力的選題進行重點培育。人類基因組計劃(HGP)最早由美國能源部(DOE)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提出,旨在研究輻射對人類基因的影響。深時數字地球(DDE)大科學計劃圍繞4大核心科學問題展開研究,包括生命演化、地球物質演化、地理演化和氣候演化,并進一步細分為10個主要研究方向?!翱臻g科學任務的提出和遴選,是確保相應科學產出和效益最大化最重要的先決條件。根據國際上科學任務提出的通常做法,中國空間科學任務的提出采用自下而上的征集方式?!敝贫òl展路線圖。通過專家的討論及論證,明確大科學計劃的階段性戰略目標、資金來源、建設方式和運行管理等,為項目的實施提供清晰的指導和規劃,如平方公里陣列射電望遠鏡(SKA)大科學計劃旨在建造大型射電望遠鏡。2011年,國際組織SKAO(Square Kilometer Array Observatory)成立。2012年,SKA臺址確定在澳大利亞和南非,總部在英國。SKA計劃分兩階段建設,SKA 1于2021年開始、預計2028年建成,SKA 2預計2030年后建成。

發起階段。該階段,發起方已具備發起國際大科學計劃的堅實基礎,包括完善的研究體系、堅實的國際合作網絡,以及雄厚的人才儲備。這一階段的關鍵問題在于:合作主體的選擇、國際組織的支持、資源投入、人才吸引及引進、合作制度的形成,以及政策的支持與保障。在此基礎上,發起國際倡議。國際倡議的實質在于強調全球合作,多邊參與和資源共享。國際倡議需要具備長期規劃能力和各國政府和國際組織的政策支持,以確保大科學計劃的持續性和穩定性。由我國牽頭發起的DDE計劃就是得益于多個國際組織的支持和加入才得以快速推進,包括來自中國、美國、英國和印度等國的28家國際政府機構、學術組織參與。磋商談判和批準。發起大科學計劃存在一系列的挑戰,包括如何協調各方利益并達成共識,如何確保資金來源和分配公平性問題,以及各國知識產權、數據共享等政策與法律差異的障礙、政治和外交因素等影響。因此,發起大科學計劃需要經過多方磋商談判。盡量克服政治、文化因素的阻礙,同時兼顧不同參與主體的利益訴求、最大程度形成共識,以及建立信任關系,形成有效的溝通機制等。在有效磋商基礎上,不同類型的大科學計劃參與方需要得到政府部門或者科研機構的批準方能加入。組建大科學計劃管理機構。大科學計劃的治理機制直接關系到大科學計劃運行的可持續性,DDE計劃的治理結構包括管理委員會、執行委員會、科學委員會和國際獨立董事會。管理委員會是最高決策機構,負責制定總體戰略方向、政策和重大決策。執行委員會負責DDE計劃的日常運營和管理,提出工作組和任務組,并設定關鍵績效指標??茖W委員會由15名成員組成,負責對工作組和任務組的提案進行科學評估,并根據科學需求和預期影響列出優先級。國際獨立董事會主要職責是監督DDE計劃的進展。SKA計劃最具特色的地方是產生了SKAO國際組織,其由參與國共同管理和運營,以確保項目的長期運行和科學目標的實現,我國參與SKAO經由全國人大常委會批準加入。HGP發展過程中也成立了國際人類基因組組織(HUGO),用于推動國際合作與交流。兩者的區別在于SKAO是政府間國際組織,而HUGO是學術組織。政府間國際組織與非政府國際組織在成員的構成、決策過程、法律地位和作用范圍等方面存在顯著區別。
運行階段。在這一階段,需注意的關鍵問題包括:設計運行機制、專業化管理、注意數據和知識產權的治理,以及多元化投入機制、風險管理、成果共享機制、評估機制和協調機制。國際大科學計劃通常包括3種方式推進:大規模的科學研究任務方式推進。以DDE計劃為例,其執行委員會負責提出工作組和任務組,并設定關鍵績效指標??茖W委員會負責對工作組和任務組的提案進行科學評估,并列出優先級;工作組和任務組開展具體的研究工作。工作組專注于特定的科學主題或學科領域,旨在解決具體的科學問題或推動某一領域的研究進展,如古生物學工作組、地層學工作組、構造學工作組等;而任務組更注重跨學科或跨區域的綜合性任務,通常涉及多個科學主題或區域的協同研究,如東南亞任務組、數據整合與共享工作組等,任務組在任務完成后即解散,具有較強的臨時性和靈活性。依托大科學裝置或者平臺開展研究。大科學裝置或相關技術平臺是大科學計劃的重要特征,為大科學計劃的開展提供強大的實驗和觀測能力,并為吸引高端人才提供了重要平臺。國際子午圈大科學計劃(IMCP)以中國的子午工程為核心,在子午圈沿線的多個國家和地區,建設和運行千余臺各類儀器,形成地基探測網絡,對地球空間環境進行全緯度、全天候、全要素的觀測。DDE計劃雖然并不依托大科學裝置開展研究,但它依然整合參與國的觀測網絡,搭建系列技術平臺來實現其目標,如建立了專門的數據中心,利用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開展研究。進度管理與監測評估。進度和風險管理在大科學計劃中不斷得到重視,監測評估則為大科學計劃的順利實施提供了有力保障,確保項目能夠按計劃推進并實現預期目標。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ITER)計劃通過定期召開理事會會議來評估項目的進展情況。SKA計劃通過設定階段性目標,并對這些目標的完成情況進行考核。ITER計劃采用了關鍵路徑法、程序評估檢查技術、關鍵鏈法等多種進度管理方法。在風險識別方面,采取專家判斷法和頭腦風暴法;在風險評估方面,構建指標體系,對技術風險、質量風險、管理風險和外部風險因素進行排序,SKA計劃采用多維度的評估框架,包括技術性能、科學產出和社會影響等內容。
終止階段。在此階段,項目面臨兩種走向:大科學計劃因實現了既定科學目標而終止,有些大科學計劃在順利完成既定目標后實現擴展升級,衍生出更多前沿項目;大科學計劃由于各種原因而導致失敗。大科學計劃在推進中終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現實中,大科學計劃往往由于技術挑戰、資金不足、合作不暢等問題導致失敗而終止。例如,美國超級超導對撞機(SSC)工程終止的原因包括費用攀升、預算赤字、管理缺陷、缺乏共識、預期經濟利益不明確、政治因素等。
發起大科學計劃的關鍵要素
科技條件平臺支撐?!胺植际健贝罂茖W計劃依賴信息技術和網絡進行數據共享和遠程協作,需要強大的數據處理能力和網絡基礎設施。例如,HGP、IRDR等計劃都形成了良好的數據傳輸和共享機制?!肮こ淌健贝罂茖W計劃需要依托大科學裝置的建設和運行開展研究,如大型強子對撞機(LHC)、ITER等工程,大裝置的開放運行、跨學科團隊的整合、技術標準統一等都是關鍵核心問題。
豐富的人才資源儲備。大科學計劃需要大量高層次的科研和技術人才,來自不同國家優秀科研人員組建的多層次專業人才隊伍是大科學計劃進展的重要支撐。中國在參與ITER和SKA等國際大科學計劃中,儲備了一支具有國際化視野的管理與技術人才隊伍。此外,在大科學工程計劃中,公共技術支撐人員對大科學計劃的實施具有重要的支撐作用。過去,“在歷時數十年的大科學裝置建設竣工之后,我們并沒有培養出能使用它立即開展科學研究的人才隊伍?!边@也是我國大科學裝置建設中碰到的“科學隊伍建設之困”。
堅實的國際合作基礎。大科學計劃并非憑空產生,需要有堅實國際合作基礎。國際科技合作包括松散的研究聯盟形式,也包括參與國際組織這種制度化渠道。國際組織在大科學計劃的協調與組織、資金與資源配置、科研平臺搭建、科技交流合作、政策與規則制定等方面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國際組織尤其是政府間國際組織有助于保障大科學計劃在工程采購、雇員工資等方面享受國際組織的免稅待遇,并確保大科學計劃不受政府更迭的影響。例如,DDE計劃于2019年正式啟動,秘書處落戶江蘇昆山,我國科學家在國際科學理事會中的任職也極大推動了該計劃的啟動實施。
科學可行的治理結構??茖W的治理結構是確保大科學計劃順利發起和高效管理的前提。DDE計劃參考國際大科學計劃組織和實施的經驗與慣例,邀請國際知名專家學者和管理者組建了管理委員會、執行委員會和科學委員會等。DDE計劃的治理結構體現了對國際合作、數據驅動的科研,以及可持續發展的重視。ITER計劃作為全球性的大科學工程項目,通過設立理事會、管理委員會、執行機構等治理機構,推動各成員方共同參與決策。
完善的政策體系和專項支持。完善的政策體系和專項支持對于大科學計劃的發起和實施具有保障作用。國際大科學計劃通常涉及大規模的科學研究項目,需要巨額資金來支持設備購置、研究人員招聘、實驗執行等方面的費用,需要各方共同承擔經費責任,以確保項目的順利進行和取得成功。DDE計劃的資金來源包括昆山市政府對秘書處的資助(每年60萬美元)、IUGS的資助(2萬美元),以及DDE卓越研究中心(蘇州)的啟動資金。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能源部在HGP執行期間投入了40多億美元,我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國家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863”計劃)、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973”計劃)都對HGP進行了重點支持。HGP遵守“共有、共享、共為”原則,各方通過達成一致協議,把所有的參與者結果根據協議匯總到共同的數據庫,實現數據共享。IMPC計劃需要在多個國家和地區部署觀測設備,涉及跨國協調、資金投入、技術標準統一等內容。
我國發起大科學計劃的現狀及問題
當前,我國有多項牽頭的國際大科學計劃處于不同階段,包括正式設立、加速推進、培育醞釀等階段,牽頭發起的大科學計劃主要聚焦環境氣候、地球科學、生命科學等領域,這些大科學計劃的培育及推進有力帶動了相關領域技術和產業的發展(表2)。多個部門為推動發起國際大科學計劃貢獻力量,如科學技術部、中國科學院、中國科學技術協會、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及各地方政府部門等;同時也得到了國際組織、多個國家政府部門、教學科研機構的響應,如聯合國所屬機構、國際地質科學聯合會、美國/歐洲等多個國家的政府部門和研究機構。

但是我國牽頭發起的國際大科學計劃也面臨一些困難和阻礙,具體表現為以下6個方面。
國際科技合作面臨困境,部分領域幾近停滯。當前,中美科技競爭白熱化,美國及其盟友以“零和博弈”認知主導科技政策,將“脫鉤斷鏈”制度化、“小院高墻”策略精細化(如針對量子計算、人工智能等關鍵領域),通過“技術民主聯盟”構建排華科技生態,使得我國國際科技合作環境日趨復雜,對我國發起大科學計劃、提升全球科技治理能力提出了嚴峻的挑戰。美國系統性限制了我國參與國際大科學計劃,如2011年的《沃爾夫條款》(The Wolf Amendment),禁止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與中國航天機構合作;ITER計劃中限制中方接觸核心數據;我國發起的TPE、IPMC等大科學計劃雖以開放共享為原則,但仍面臨技術壁壘、數據共享限制、國際信任不足等諸多挑戰。
政策制定缺乏協同。多位常年關注國際合作的科學家都提出,大科學計劃發起中首先需要各科技管理部門的通力協作,尤其需要明確牽頭主管部門。否則以往“管大科學裝置的部委不管科技合作、管科技合作的部委不管大科學裝置建設”,以及部門利益、行業利益糾葛等矛盾仍無法調和。此外,當前各地方政府都在積極部署大科學計劃,從科學領域來看,存在一定的同質化競爭。
缺乏與實施大科學計劃匹配的人才政策環境。大科學計劃的實施需要多國科學家的通力合作,然而當前卻面臨兩大困境:歐美國家收緊了對中國科技人才的簽證政策,同時國內對海外科學家的吸引力也顯不足。此外,具體業務層面,外籍科學家來華工作還面臨諸多政策障礙。例如,外籍人員來華工作許可審批流程較為復雜,外籍人才在華社會保障體系不健全、公共服務及配套設施覆蓋不全面,外籍人才專業技術資格評聘政策不一致等問題。大科學工程計劃在推進中,一線工程師的需求量很大,公共技術服務和支撐人員在薪資、福利、晉升等方面存在劣勢,缺乏激勵制度。
大科學計劃資金保障及管理經驗不足。研究經費不足是大科學計劃實施過程中最常見的問題。部分領域的大科學計劃既需要經過數年甚至數十年的論證才能成熟,也需要獲得長期穩定的支持。此外,在科技管理水平上,我國與主要科技強國仍存在較大差距,在協調各方利益、維持壯大組織、完善管理政策、共享數據信息等方面的管理經驗十分有限?!拔覈酝M織的大科學工程數量非常少,到現在國內專用大科學裝置不超過10個。所以如何吸引和管理大科學裝置的建設和運行是個課題?!?/p>
科研設施和數據國際開放共享缺乏明確法律依據。大科學裝置的國際開放共享是牽頭發起大科學計劃、維護網絡關系的重要支撐機制,但我國大科學裝置開放使用的相關體制機制,尤其是面向國際用戶的科研設施和數據開放體制機制還不完善,存在政策機制缺失,亟待政府宏觀政策的背書和引導。以《科學數據管理辦法》為例,尚未明確國際開放共享的依據、原則、路徑和評價等,需盡快明確相關標準。
科學家任職國際組織的激勵政策有限??蒲腥藛T任職國際科技組織,對于提升我國在全球科技領域的話語權、發起和參與大科學計劃具有重要意義。雖然我國在加強國際科技組織人才培養方面采取了一定措施,但現有國家政策并未有專項支持科研人員任職國際組織,現有科研評價體系并不利于科研人員在國際組織任職,使得科學家任職國際組織存在動力不足等問題。
對策建議
在全球科技競爭日益激烈的當下,我國亟須在國際大科學計劃中發揮引領作用,完善政策支持體系,為大科學計劃的順利實施提供堅實保障,助力我國在全球科技競爭中占據制高點。
聚焦全球性議題引領,構建“韌性科技合作”體系。錨定全球性議題。在氣候變化、公共衛生等領域強化開放合作,聯合法國、德國、西班牙等具有技術互補性的國家發起“去政治化”大科學計劃,通過技術普惠性化解意識形態壁壘。拓展合作縱深。面向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及新興市場,推進相關標準的建立和輸出:依托金磚國家疫苗研發中心、中非農業科技創新聯盟等載體,在數字基建、清潔能源、糧食安全等領域輸出技術標準;同步深化與東盟空間技術合作,共享遙感衛星數據服務區域防災減災。激活歐洲合作支點。重點對接歐洲對華友好國家,共建生物醫藥、綠色制造實驗室或大科學裝置,以換取歐盟技術生態的局部突破。
加強中央和地方在大科學計劃發起中的協同作用。發起大科學計劃應充分凝聚共識,避免與國外、國內省份已經培育、成型的大科學計劃發生沖突。既要考慮大科學計劃培育成型所需的長周期,又要考慮到大科學計劃科學性、可行性的動態變遷。根據培育項目的進展情況進行補充資助。建立央地合作協調機制,推進大科學計劃有效實施,確保中央科研機構和地方在科技資源配置、政策制定和實施等方面能夠形成合力?!懊绹氖暌巹澣匀恢档媒梃b——由不同部委資助,在不同領域成立專門委員會,從而對該領域作出細致的五年、十年規劃。這一做法澳大利亞和歐洲許多國家都在復制?!?/p>
出臺發起大科學計劃的政策服務包。發起大科學計劃需要相關的資金、技術、人才等配套政策支持。例如,對于外國人來華工作許可與居留許可困難、外籍人才在華社會保障體系不健全等問題,相關部門可設立專門的機制或出臺政策服務包,對接大科學計劃發起和運行中存在的各項政策障礙,采取簡化辦事程序、開辟綠色通道等措施。對于大科學計劃實施中的資金、技術等困難,鼓勵地方政府和社會組織加大投入,形成多元化的資金來源。出臺大科學設施人才培養專項計劃,吸引和培養高水平的技術人才。
提高國際大科學計劃的管理能力。在國際大科學計劃的發起過程中,要打好“組合拳”,充分利用大科學設施、國際組織、學會/協會的力量。建立與國際接軌的大科學計劃管理體系,重視國際法、國際規則在大科學計劃中的作用,有效保護己方權益。針對歐美技術壁壘,主動發起國際標準提案,推動建立以我為主的技術標準體系。做好大科學計劃專業化管理團隊的能力建設,通過培訓交流、全球招聘、嚴格篩選,建立專業化管理團隊。
充分利用大科學裝置集群發起大科學計劃。用好我國的大科學裝置集群,積極開展國際科技合作,吸引國際頂級科研用戶,構建國際化科研生態,為大科學計劃積蓄力量。具體來看,要保障大科學裝置運行經費,提高設施利用效率,持續推進高水平科研產出。做好用戶管理和數據開放共享,平衡數據的開放共享和保密,做好數據的分級分類管理,通過專項政策支持大科學裝置的國際開放共享。
出臺激勵政策,鼓勵重要科學家任職國際科技組織。當前評價體系對于科研人員參與國際組織及貢獻并未充分考慮,科研人員在國際組織中的任職和履職的制度保障不足,建議加強科研評價體系改革,建立多元化的評價標準,出臺專項支持政策鼓勵科研人員在國際科技組織任職,同時出臺相應的政策法規,吸引國際科技組織總部落戶我國,使我國在其運行中發揮主導作用,積極提升我國科技的話語權和國際影響力。
(作者:李玲娟、李郭璐,中國科學院大學公共政策與管理學院;謝莉嬌,北京市科學技術委員會、中關村科技園區管理委員會;肖尤丹,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中國科學院院刊》供稿)







